礦工的初戀情人

◎ 張肇烜（醫師）

身心科病房最近來了一位新病人，我們都稱他阿水伯。阿水伯年輕時受日本教育，從小在瑞芳長大。瑞芳早年是台灣礦產的豐富產地，開採旺盛時曾經繁華一時，卻也隨著礦產枯竭而沒落。阿水伯年輕時就在礦區一帶當礦工，從前還是能夠白手致富的美好年代，他存到第一桶金後，經商跨足營建業致富。




阿水伯婚後生了四個子女，各有成就，不用雙親操煩。他退休後和妻子同住，過著人人稱羨，閒雲野鶴般的生活。平日便到高爾夫球場打小白球，享受揮桿的樂趣。阿水伯個性嚴謹，沉默少言，平日交際應酬不多。一次揮桿不慎被高爾夫球桿打到，左手骨折，好一陣子不能打球，從此顯得鬱鬱寡歡。

幾年之後，妻子發現阿水伯常常忘東忘西，莫名對她發脾氣，一回更作勢要出手打她，嚇得她連忙帶阿水伯到醫院看診。接受治療之後，情緒穩定許多，但是記憶力卻是每況愈下。妻子每每都要特別留意他的動態，深怕他離家之後，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。經過身心科詳細檢查和診療，阿水伯正式被診斷為「失智症」。漸漸地，他忘了家人，也忘了枕邊最親密的妻子。

妻子無怨無悔地付出，遍尋名醫希望治療阿水伯的病症，但只能稍稍延緩退化的速度。「這回為什麼來住院？」外籍看護和阿水伯的妻子顯得很難啟齒，妻子漲紅了臉，難為情地說，阿水伯最近常常嚷著：「要回故鄉瑞芳。」

配合失智患者生命經驗的「懷舊治療」，對阿水伯的病情或許能有幫助。

「阿水伯有沒有說要回故鄉做什麼？」我問。

「他說要回去找初戀情人啦！每天一直吵著要回瑞芳找他的老婆。」

阿水伯的妻子是台灣堅毅女性的縮影，年輕時照顧老公和兒女，直到小孩都成家立業，在外各擁一片天。到了將屆八旬，偌大的房子，只剩她死心塌地陪在老公的身邊。最悲慘的是，老公得了癡呆症，根本忘了她是誰，反倒記得年輕當礦工時的初戀情人。


儘管如此，她依舊守在老公的身邊，這樣的愛，是人間最動人的真情。

2015/3/25 【聯合報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