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副刊】復健科的陽光男孩

◎ 張肇烜（醫師）



復健科病房來了一位新病人，是個年紀二十出頭的陽光大男孩。在大多住著超過六十五歲的老先生、老太太的病房中，顯得格外引人注目。

他叫作阿龍，即使臥床，仍留著一頭染成金黃色的時髦髮型，配上他深邃的五官和高大外型，一入院就引來護理師的好奇：「你是混血兒嗎？」他微笑否認。

年初的一場車禍，改變了他的一生。阿龍在前往公司上班的途中遭汽車撞傷，失去意識的他，被救護車送到鄰近醫院的急診室；緊急做電腦斷層，發現胸椎第四節骨折，合併血胸和脾臟等腹部器官內出血。插管後進行緊急手術，再轉送加護病房治療。

在加護病房待了將近一個月，阿龍終於醒來。當他睜開眼，再看到爸爸、媽媽和妹妹時，卻發現這個世界和他的人生變得不一樣了──上天向他開了一個大玩笑，車禍傷及胸椎造成的脊髓損傷，讓他的雙腿就此癱瘓。

幾個月過去，他在不同醫院的復健科病房流轉，日日夜夜認真地配合復健計畫，練習過去再稀鬆平常不過，現在卻連從床上坐起、翻身和移位都困難重重的動作。

「如果我是阿龍，該怎麼面對？」我要如何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劇變？恐怕很難如阿龍這般開朗樂觀。「醫師，我想請問神經損傷只能等它慢慢恢復嗎？」阿龍的年紀還很輕，他熱切地想盡可能恢復至受傷前的原有功能，積極地配合所有治療。

我問他過去的興趣是什麼？阿龍輕描淡寫地說：「不可能再做了。」他的興趣是打網球，想再用雙足踏在網球場上揮汗馳騁，確實只能於夢中追憶了。

「阿龍，我們現在來練坐。」他費盡力氣從床上坐起，我不經意發現，他那頭茂密的金髮，後腦杓處竟出現一個禿點。病歷記載阿龍從未動過腦部手術，我再次向他確認：「頭部有動過手術嗎？後腦有一塊缺了頭髮。」

他回答：「沒動過手術，車禍之後就變這樣了。」那是俗稱「鬼剃頭」的「圓禿」，往往在遇到極大的生活壓力或精神創傷後出現。


走出病房，我突然想起一句話：「假若生活中得到的總是陽光，你早就變成沙漠了。」人生際遇無常，不可能永遠向著太陽，總要一些風風雨雨來滋潤。在阿龍陽光笑容的背後，是克服了多少巨大的心理壓力？有誰能承受一夕癱瘓的事實？這樣一個二十多歲的孩子，實在很不簡單！

http://udn.com/news/story/7272/881184 【聯合報】